三十功名
皆传奇

传奇降临

2001 年，陈天桥用三十万美元从韩国 Wemade/Actoz 手里拿下《传奇》的中国代理权。那时候没有人想到，这款 2D 画面的韩国网游会成为中国互联网史上最赚钱的游戏之一。

《传奇》的画面在今天看来简陋至极：2D 俯视角、像素风格的人物、砍怪升级的基本玩法。但在 2001 年的中国，它简直是一颗核弹。那时候网吧刚在全国铺开，年轻人第一次有了聚集在电脑前共同冒险的场所。《传奇》里你可以组队打怪、攻沙巴克城、抢夺装备——虚拟世界里的江湖恩怨，比现实生活刺激一百倍。

陈天桥最厉害的一步棋不是买游戏，而是铺渠道。他意识到网吧才是中国网游的真正入口，于是花大力气建了一套点卡销售网络：全国各地的网吧老板可以直接从盛大渠道商那里买实体点卡，玩家充值后获得游戏时长。这套网络后来覆盖了全国数十万家网吧，是盛大真正的护城河——后来腾讯、网易做游戏，都得从头建渠道，而盛大已经把路修到了每一条街道。

2002 年底，《传奇》同时在线人数突破百万——这在当时是一个令整个行业瞠目结舌的数字。盛大当年的营收冲上数亿元人民币，利润率高得吓人。陈天桥把这笔钱一部分投入研发，一部分用来跟韩国人打版权官司——Wemade 和 Actoz 两家韩国公司之间先闹翻了，Actoz 单方面要终止盛大的代理权，陈天桥一怒之下反过来收购了 Actoz 的股份，直接当上了韩国开发商的股东。这一手「以攻为守」的操作，后来成了中国互联网公司处理海外版权纠纷的经典案例。

2004 年 5 月 13 日，盛大网络在纳斯达克上市。IPO 发行价 11 美元，融资 1.5 亿美元。那一天，三十一岁的陈天桥身家超过 90 亿元人民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首富。从五十万创业到中国首富，他只用了五年。

巅峰帝国

2004 年的陈天桥意气风发。他不想只做一家游戏公司——他要做中国的迪士尼，把盛大变成一个覆盖游戏、文学、音乐、影视的互动娱乐帝国。

上市之后，陈天桥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来唐骏当总裁。唐骏号称「打工皇帝」，在微软做过中国区总裁，陈天桥给他开出了天价薪酬。唐骏的任务是帮盛大从一家游戏公司转型为一家正规化运营的上市公司，他也确实做到了——盛大内部管理、投资者关系、对外公关都上了一个台阶。然而多年后，方舟子一篇文章揭穿了唐骏的学历造假，所谓的「西太平洋大学博士学位」不过是一所野鸡学校的文凭。「打工皇帝」的神话轰然倒塌，连带盛大的声誉也蒙了一层灰。

陈天桥最大的野心不在游戏，而在盛大盒子（EZ Station）。他的构想是用一台机顶盒把互联网内容搬到电视上——游戏、电影、音乐、新闻，全家坐在客厅里就能享受。这在 2005 年几乎是一个穿越时代的想法，比苹果 Apple TV 早了两年，比小米盒子早了七年。陈天桥砸了数亿美元搞研发、建内容生态、谈版权合作，甚至买下了酷六网的股份来做视频内容。

但盛大盒子败了。败在硬件成本太高、内容生态不完整、政策环境不明朗——那时候 IPTV 牌照还在广电总局手里，一个民营互联网公司想在客厅里分一杯羹，无异于虎口夺食。盛大盒子后来草草收场，陈天桥在内部信中说：

「我们走在了一条正确的路上，只是时间不对。」

这句话日后被反复引用。因为盛大盒子虽然死了，但「互联网内容进客厅」的方向没错——后来的小米、华为、腾讯视频，走的都是陈天桥画过的路线，只是时间晚了十年。盛大盒子成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著名的「先烈」之一，和瀛海威的张树新遥相呼应：都是看到了未来，却倒在了黎明前。

文学版图

盛大盒子虽然败了，但陈天桥的另一盘棋却意外地长成了参天大树——盛大文学。

2004 年，陈天桥收购了起点中文网。这家由吴文辉等人创办的网站，开创了中国网络文学的 VIP 付费阅读模式：读者按章节付费，作者按订阅分成。这在当时是一个革命性的模式——它让写网络小说第一次成为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职业。后来那些大名鼎鼎的网文大神，从唐家三少到天蚕土豆，都是在起点中文网上完成了从爱好者到职业作家的蜕变。

陈天桥一口气又收了红袖添香、晋江文学城、小说阅读网等多家文学网站，组建了盛大文学。他还请来新浪网原总编辑侯小强担任盛大文学 CEO，侯小强把新浪博客的运营经验搬过来，大力推动网文 IP 的影视化改编。《鬼吹灯》《步步惊心》《甄嬛传》——这些后来横扫中国影视圈的大 IP，最初的土壤都是盛大文学。

然而盛大文学的命运和盛大盒子一样，最终走向了易主。陈天桥的身体出了问题——他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不得不远赴新加坡疗养。远离前线的创始人加上迟迟不盈利的业务，盛大文学在资本市场上的处境越来越尴尬。2014 年，腾讯以 50 亿元人民币收购了盛大文学，次年将其与腾讯文学合并，组建了阅文集团。吴文辉出任阅文 CEO，起点中文网的班底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大的靠山。

2017 年阅文集团在港交所上市，市值一度突破千亿港币。陈天桥当年种下的树，在马化腾的园子里开出了最绚烂的花。这大概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最经典的「前人栽树」案例之一——盛大文学之于阅文集团，就像瀛海威之于中国互联网：先行者披荆斩棘，后来者收获果实。

传奇散场

再回看题眼：31。2004 年，31 岁的陈天桥登顶中国首富。如今盛大早已退出互联网主流牌桌，而「传奇」这两个字，仍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陈天桥的退场不是因为对手太强，而是因为身体先扛不住了。盛大盒子失败后，他又尝试了盛大创新院、盛大智能手机 OS（点心 OS）、盛大云——几乎每一条新赛道都折戟而归。连续的挫折加上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焦虑症愈发严重。2012 年前后，陈天桥举家迁往新加坡，逐渐淡出盛大日常管理。他后来公开说：

「我当时觉得所有的窗户都向我关闭了，所有的门都在关上。」

盛大的游戏业务最终被卖给了凯英网络。2015 年，凯英网络接手了《传奇》系列 IP 的运营权，继续在这棵摇钱树上深耕。二十多年间，从盛大到凯英，从端游到手游，《传奇》IP 的累计营收已经超过 3700 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超过了中国电影一年的总票房。一款 2001 年的 2D 网游，至今仍在源源不断地产生着惊人的现金流。传奇不老，只是换了主人。

而陈天桥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2016 年，他宣布捐出 10 亿美元成立陈天桥雒芊芊脑科学研究院，投身脑科学研究。从网络游戏教父到脑科学慈善家，这个转变看似突兀，实则一脉相承——他始终对「人为什么会有感受、有意识」这个问题着迷。游戏是对人心的操控，脑科学是对人心的解构，不过是同一种好奇心的两面。

再回看题眼：31。2004 年那个 31 岁的中国首富，如今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盛大没有了，盛大文学变成了阅文集团，盛大游戏变成了凯英网络，盛大盒子变成了小米盒子、华为盒子。但「传奇」还在——3700 亿元的累计营收，证明陈天桥当年的那一把豪赌，余震至今未消。岳飞写「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对陈天桥来说，三十功名确实皆传奇——只不过传奇二字，既是那款游戏的名字，也是这段往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