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若尘烟
响彻云霄

两江汇流

吃过亏的王志东，这次跟四通谈合作时开出了四条苛刻条件：投资要大、只做高科技、所有权与管理权分离、技术人员要股权。

段永基照单全收：500 万港币，王志东任总经理，团队持股百分之三十。1993 年底，四通立方成立，产品是 RichWin——一个比 BDWin「更 rich」的中文平台。1995 年 Windows 95 大举进入中国，王志东当年的外挂思路立了大功，RichWin 不但没被正主干掉，反而火爆全国，一路卖进惠普、康柏的 OEM 定制。

1996 年，二十八岁的王志东揣着商业计划书走进摩根士丹利投资负责人弗兰克的公寓。弗兰克听完讲了两小时的故事，说了句著名的「interesting」：「你公司所有资产，不够付我的顾问费。」他没收一分钱顾问费，给王志东指了条路。同年，王志东在美国撞见了互联网——这是那个年代最重要的发现。他回国组建国际网络事业部，1997 年华登牵头，三家美国风投投了650 万美元，估值一夜之间从四通时代的 1000 万港币翻了 23 倍。

另一边，台湾人姜丰年带着他的华渊资讯正在寻找大陆的入口。1998 年底两人见面，干柴烈火，相见恨晚。姜丰年说干脆合并——他连自己手里那 1500 万美元的融资都豁了出去，按体量对等合并。1999 年 4 月，新浪网诞生，估值 3000 万美元。四通不乐意：「多响亮的牌子，怎么不叫四通？」后来四通自己也没了。

新浪网上线即高举高打：「我们要 300 名硕士、100 名博士。」投资机构的茅道林来做 COO，又挖来网景公司副总裁沙正治联席 CEO。沙正治上任就洗牌，把严援朝、CFO 马克、COO 茅道林全部开掉，半年后自己出局。王志东自己上台，对记者的问题「你请他来干啥」答得坦荡：

「梦之队的作用，就是让明星帮你打。两场以后，明星体力不支就该换人了。」

真正让新浪有血有肉的，是论坛。汪延带着一帮北大学长做网络部，RichWin 的交流区渐渐聊起了留学、体育、游戏。版主 陈彤当时还是北京理工的研究生——1997 年 10 月 31 日，国足在大连金州输给卡塔尔，第二天凌晨，网友「老榕」在体育沙龙发帖《大连金州没有眼泪》，48 小时内被阅读两万多次，南方周末全文转发。这是公认的互联网第一篇「爆文」，也宣告了一件事：中国的互联网，第一次不再是工具，而是全民情绪的承载地。

新浪模式

2000 年 4 月 13 日，新浪在纳斯达克上市。此前一年，它用中国互联网史上第一套 VIE 架构绕开了外资持牌的禁区——这套架构因此被直接称作「新浪模式」。

这套结构精巧得近乎魔术：开曼的离岸公司负责上市，境内的外商独资企业不碰受限业务，真正运营 ICP 的是内资公司。复杂的合同把利润以「服务费」输送出来，把股权质押、投票权委托，把「看起来完全合规」写在每一步上。此后 BAT 无一例外踩着这条路走向美股——新浪替整个中国互联网探了雷，也埋下了后患：创始人王志东的持股，早已稀释到 6%。

上市那天，纳斯达克大楼挂出巨幅欢迎语，一帮人站在大马路上笑。五个月后互联网泡沫破裂；2001 年 6 月 1 日，远在加州帕洛阿图威斯汀酒店开董事会的王志东，被当场告知出局。他回忆自己的情绪是三个词：震惊、出卖、回家。投票的都是他亲手带起来的高管，只有姜丰年投了弃权票。事后他说，「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王志东后来做了点击科技、Lava 游戏、校内外，再没能复制新浪的奇迹。

收拾残局的是 曹国伟——1999 年从普华永道硅谷组加入新浪的 CFO。2005 年 2 月 18 日，风头正盛的盛大要在二级市场直接收下新浪。曹国伟连夜祭出毒丸计划：任何一方持股超过 20%，现有股东即获半价增持权利，盛大买到的股票瞬间不值钱。一仗打完，有惊无险。此后他历任 CEO、董事长兼 CEO，2008 年完成中国互联网第一次 MBO，把管理层从「无主之地」里打捞出来。

那几年新浪的董事会广为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八个看表的一个干活的。」

微博燎原

2006 年 7 月，推特上线。它那套「关注关系 + 信息流」的草图，后来被称作互联网产品设计史上最经典的一页。中国第一个模仿者，是王兴 2007 年 5 月创办的饭否。

饭否名字取自「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王兴觉得「吃了么」是中国人最自然的招呼。陈丹青、梁文道、和菜头在上面热闹地发帖；张小龙发了 2359 条，王兴自己发了一万七千条，个人简介写着「美团创始人、饭否创始人、校内网创始人」。饭否的技术负责人，四年后创办了字节跳动——那是张一鸣。2009 年，一批微博客网站集体关停，饭否倒在黎明前；王兴后来说，他把饭否当通讯工具做，没料到它天生带着媒体属性。

「微博是个穿衣服的地方，饭否是个脱衣服的地方。」——张小龙

2009 年 8 月，新浪微博上线。曹国伟花了两个小时听「新浪朋友」的汇报，没听懂，直接叫停，把团队抽出来做微博。陈彤麾下一千多人全撒出去拉人：「隔壁饭桌七八个人只听一个人讲话，你就把讲话那个人挖来。」第一批名人是李宇春；两个月，百万用户——饭否花了两年。2010 年用户破千万，年底六千万，有人干脆说破亿。张朝阳在搜狐微博喊「it's a good day，微博之战开打」，可 2010 年新浪微博市场份额已是56.5%，两年后百博大战的硝烟散尽，对手都缴了械。

微博成就了第一个超级大 V：姚晨。她认真写了半年粉丝破百万，2012 年破 1700 万，全球粉丝第三，仅次于 Lady Gaga 和 Justin Bieber，登上《时代周刊》百大影响力人物。李开复在《微博改变一切》里写下那个著名的比喻：一百个粉丝，像小报编辑；一万个粉丝，像杂志主编；一百万个粉丝，就是全国报纸头条；一千万个粉丝，等于电视播音员。2010 年，《南方人物周刊》把年度人物颁给了「微博客」——宜黄强拆的厕所求救、温州动车事故的第一声呼救，都是从一个 140 字的框里传出来的。

2011 年微博开始做增值服务，卖过 UID 靓号——「88888888」后缀的微号，被香港富豪李兆基之子李佳杰以 150 万元购得。2013 年阿里巴巴 5.86 亿美元入股 18%；2014 年 3 月，「新浪微博」改名「微博」，品类名从此归了它。同年 4 月 17 日，微博纳斯达克上市，月活 1.438 亿。手握这张船票的新浪，成了三大门户里唯一完成转身的那个。

草根谢幕

2013 年是转折年：微信朋友圈和公众号相继上线，微博的用户与使用时长第一次下滑。此后它选择了一条更宽阔的路——全面娱乐化，拥抱大众。

2012 年，所有微博平台开始后台实名；2013 年，一批大 V 转型，微博的审查团队变得庞大，内容审查随之收紧。它不再担心重蹈饭否的覆辙，代价是那种「脱衣服」式的自由感渐渐消散。打开微博，人们从刷信息流变成了刷热搜——热搜榜成了新的媒介渠道，刊例价一度每时段 65 万、黄金档 100 万。机构号、明星号让微博更像黑板报，活人感流失；人们转头在抖音刷视频，在小红书找「活人感」。

2018 年 1 月 1 日之后，微博才封杀抖音外链——为时已晚，流量早被吸走两年。错过的还有一下科技：秒拍、小咖秀比抖音更早火，却因为战略上不够重视，最终让抖音长成了参天大树。曹国伟大概会拍大腿，但市场不会重来。2019 年微博尝试「绿洲」，想复制小红书，也没能翻起浪花。

今天的微博仍有一个有趣的人执掌——CEO 王高飞，ID「来去之间」，网友给他起名「贾总」。他大概是中国互联网一把手里面，唯一一个每天还在跟网友积极互动的；微博智搜问他为什么叫贾总，他自己转发调侃。2021 年，新浪退市；微博最新市值 25.6 亿美元，夹在汽车之家和爱奇艺之间，第三梯队。回望 2011 年，中金给新浪的目标市值还是 132 亿美元。

再回看题眼：5.91。那是 2025 年 Q1 微博的月活——5.91 亿。六亿人在这个广场上，看热搜、发通告、围观世界。主持人念这个数字时念了三次，语气里是不甘也是敬畏：它不再是那个让所有人「泡五小时」的狂热年代，却依然是每月有几亿人回来「看一眼发生了什么」的地方。王志东 1999 年在中关村电脑节上说「数字化生活离我们还有多远」，说未来人人只有一种生活——数字化与现实融合的生活。微博做到了：纵然细若尘烟，也能响彻云霄；纵然相隔万里，也可瞬息相连。那个属于草根的时代谢幕了，但每一个平凡人都曾在这里发出过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