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
灯火阑珊

超链分析

1993 年暑期，李彦宏在松下信息研究所实习，时薪 25 美元——同学惊呼他进了「小公司」，他却不知道那家「马什么沙」就是松下。

实习做的是光学字符识别，图像识别的前身。实习结束，松下破格留他兼职，他把算法写成论文，发表在《模式识别与机器智能》上。可他越来越确认：自己喜欢的是能让人用的应用，不是只有五个人懂的论文。导师很开明——你既然对工业界感兴趣，博士学位没必要读完。1994 年，在家人反对声中，李彦宏从博士辍学，在华尔街与硅谷之间选了华尔街：道琼斯旗下 IDD 公司，理由是老板是耶鲁博士、贝尔实验室出身。同年，他认识了在新泽西州立大学生物系读博的马东敏，半年后结婚。

1996 年 4 月，拉斯维加斯的信息检索学术会议上，李彦宏忽然开窍：论文的价值取决于被多少人引用，那么网页的价值，是不是也取决于被谁链接？他发明了「超链分析」——被越多重要网站链接的网页，就该排得越靠前。1996 年 6 月，他为这项算法在美国申请了专利。道琼斯的老板看不懂：「小李，你搞点别的吧。」

1997 年，加拿大一场学术会议，台下坐着的都是科技公司。Infoseek 的 CTO 威廉·张找过来：

「对于工程师来说，除了技术创新，你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能够让千百万人用它。你在的公司没有能力帮你实现——你来 Infoseek，你做的东西很快有近千万人使用。」

1998 年夏，他回国在清华做分享，有搜狐员工劝他：「你有这技术，不如回国创业。」1999 年，他出版《硅谷商战》，用章回体写硅谷往事——「安德森初闯硅谷，克拉克慧眼识才」。这本书让他认识了拍纪录片《走进硅谷》的生物博士后徐勇。1999 年国庆再回国，人人名片上印着电子邮箱，张朝阳送他一件印着 dotcom 的 T 恤。他知道，该回去了。

七剑下燕园

融资路上，投资人当面考李彦宏：「美国搜索技术，谁排前三？」他报出好几个名字，唯独没有自己。投资人转头打电话给威廉·张，这位老上司说：李彦宏肯定排前三。

两家风投共投120 万美元。公司名字取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logo 是熊爪印：猎人循着熊爪印找猎物，百度循着关键词找人。第一个正式员工是北大副教授刘建国——他开发过中国最早的大规模中英文搜索引擎「天网」。两人只在邮件里聊过，第一次见面约在北大西门，手里各拿一本杂志，像网恋奔现。办公地点是北大资源宾馆 1414、1416 两间标间，七八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开会。公司纪律只有两条：不能抽烟，不能带宠物——李彦宏有支气管炎。年会上一名员工扑通跪下求他抽烟，他二话不说点了一根，把市场负责人毕胜的两千块赌注赢走一半。

「半年做出中文搜索引擎」的承诺，四个月就交了卷：百度 1.0，可搜五百万网页。最初的商业模式是ASP——把搜索技术卖给网站，第一个客户硅谷动力，年费八万。整个百度历史上第一条搜索记录，是「天安门前玩滑板的张朝阳」。香格里拉发布会现场连不上网，记者们对着黑屏一脸茫然。但客户名单越来越长：搜狐、ChinaRen、新浪、央行金融信息中心、央视国际。2000 年 9 月，DFJ 与 IDG 再投一千多万美元。他回国那年，妻子拔光了他在加州种下的菜——因为「你都不在了，没人照顾它们」，这句被断章取义的「胸无大志」，是后来才有的梗。

刘建国后来回忆创业时光：

「大家集中精力，心无旁骛，信念很坚定地做同一件事。虽然很辛苦，晚上常常十点钟还在开会加班，一加就加到两三点……但大家都觉得很充实，很快乐，充满希望。」

竞价天下

2002 年春节，新浪欠百度一个季度的技术服务费。财务先休婚假，后休产假。李彦宏一怒断网——那时候服务器在百度手里，说停就能停。

市场总监毕胜给记者们打电话：晚上七点，去新浪搜一搜。当晚，新浪搜索无论搜什么，都只有一行字——「因新浪欠款，百度暂停对新浪搜索提供服务」。百度一炮而红，流量从每天几万，借新浪的风吹了起来。新浪副总裁陈彤回应：

「我们新浪手头有大量的资金，不会为这么点钱损害自己的名誉。」

还有一条被低估的暗线：好123。1999 年广东兴宁的网吧管理员李兴平，把网址记在小本本上，整理成一个只有导航的网页——「哪怕再没文化的人，也能非常轻松输入的一个网址」。2004 年 7 月严打，好123 被关停，百度急得不行——百度三成流量来自好123。百度出面摆平，徐勇去谈，一千万现金加两百万股票收下好123。搜索与导航，两个入口都攥在了手里。

2005 年 8 月 5 日，百度登陆纳斯达克：开盘 66 美元，收盘 122 美元，市值 39.58 亿美元，单日最高涨幅 354%，在美国 IPO 历史上排第十八。一夜之间，七位亿万富翁、五十位千万富翁、二百四十位百万富翁。马云说，百度为中国互联网在美国赚足了面子。「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的 slogan，也在这年街知巷闻。

千百度

贴吧诞生于 2003 年底。产品市场总监于军——同济化学系毕业、网名「搜索引擎9238」的搜索狂人——发现用户搜音乐、搜明星的需求高度集中。他把搜索页上「信息快递」的豆腐块拎出来，参考新浪新闻打通的评论区，做成按关键词分区的社区。用户搜索即分区，门槛低到零：搜周杰伦，就进了周杰伦吧。这就是百度贴吧——全球没有同类，绝无仅有的天才设计。

种子用户来自百度 MP3 的乐迷，社区氛围温和而繁荣：D8 李毅吧贡献了「屌丝」；鬼吹灯吧里一位网友写了《七星鲁王宫》，成了后来的《盗墓笔记》；刘慈欣在贴吧用小号自问自答、夸自己的作品；2009 年，「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一夜刷屏。2004 年 8 月，于军在一场论坛上遇见中传大三学生李明远，听了一堂「从用户视角看社区」的课，递上名片就走；一周后，李明远以实习生身份加入百度，成了贴吧的产品负责人。2005 年超女热，李宇春吧是百度第一大吧，单日发帖量超过整个天涯——李宇春总票数 352 万，而一年前的张含韵只有 20 多万。2007 年贴吧流量占百度 11%，2009 年 20%，2011 年贴吧用户五亿。

知道、百科、空间接踵而来：2005 年 10 月百度知道上线，第二天流量就超过新浪「爱问」，2007 年 6 月累计一千七百万个问题；2006 年 4 月百度百科，二十天十万词条；2006 年 7 月百度空间。2007 年，百度广告收入超过新浪，成为中国最大广告平台；2007 年底，中国网民 2.7 亿，其中72.4%使用搜索引擎——题眼回到这里，你还记得吗？门户三家加起来的渗透率不过七八成，而百度一个产品，就是七成多。网页索引库 150 亿网页，营收从 2005 年的 3 亿做到 2007 年的 17.4 亿，利润翻了两倍多。李彦宏以 180 亿身家成为内地 IT 首富。

但转折在同一年的旧金山埋下：乔布斯发布了第一代 iPhone。谷歌 2006 年 4 月才成立中国子公司，李开复说，在中国每发展一项新功能，都要跟总部打一场硬仗，动作迟缓，精疲力尽。2010 年初谷歌退出中国。有财经媒体如此评价：

「失去了谷歌这个重量级竞争对手之后，百度似乎也失去了创新和前进的动力。在安稳的日子里，百度的销售部门开始占据上风，商业主导搜索，而技术产品变成了为商业服务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