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滴答
唤起亿万灯火

滴答 · 一只企鹅的破壳

1999 年 2 月 10 日，OICQ 上线，整个安装包只有 220KB——一张 3.5 寸软盘刚好塞下。它响起的「滴滴滴」，用的正是寻呼机的声音。

早期用户稀少，马化腾和伙伴们一人注册好几个号，假扮成女生在聊天室里陪人说话，留住每一个活人。连程序员的活也干得很有闲情：腾讯最早的信息不加密，有个程序员叫「黄叶」，专程去图书馆借了本《加密原理》，看完第一页，回来补上了——第一页，而已。用户量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两个月就同时在线 500 人，服务器撑不住，几台机器换着发烧。

缺钱是最大的问题。马化腾想过把 OICQ 卖掉，报价 300 万，无人问津；赛格电子的人只肯按净资产出 60 万。就在山穷水尽时，曾李青牵线认识了 IDG 的王树。两人在咖啡馆聊完，王树问「你们公司未来怎么看」，马化腾老老实实：

「我也不知道呀。」

2000 年 11 月，因 ICQ 母公司来函，OICQ 改名 QQ。新名字的灵感来自一场巧合——产品经理吴肖光在公交车上听见两个乘客打电话：「你有 QQ 号吗？」这个名字没有出处，却从此长进了几代人的词典。logo 也定了：企鹅。那是用户在一场投票里亲手选出来的——起初设计师画了寻呼机、企鹅等多个备选，企鹅高票胜出。2001 年 5 月，南非 MIH 的大股东代表王大为登门，花 2000 多万美元，买下 IDG 三分之二与盈科的全部股份，估值 6000 多万美元。腾讯从此有了南非股东——这笔钱，救了差点被卖掉的企鹅。同月，QQ 注册用户突破 1 亿。

灰度 · 假衣服的生意经

靠移动梦网，2001 年底腾讯营收 5000 万元、净利 1000 万；2002 年，移动 QQ 占梦网短信收入的 70%。一亿用户终于变成了饭钱。

真正让腾讯长出手脚的是产品经理徐良。他在武汉大学读经济学，进腾讯时岗位没了，转做产品经理。他去研究韩国聊天工具 Cclub 的「阿凡达」虚拟形象——彼时韩国已有人为虚拟衣服付钱。他做了一份 PPT 给马化腾，马化腾皱眉：

「为什么有人花钱买假衣服呢？」

同年，王大为把 QQ.com 域名从 2000 多万砍到 50 万买下。7 月，孙忠怀带人组建网站部；2004 年雅典奥运的迷你首页，把腾讯网推进了全国四大门户的行列。2003 年秋，马化腾在高盛认识了刘炽平。第二年 6 月 16 日腾讯在香港上市，刘炽平应邀加盟，年薪砍掉三分之二，马化腾劝他：

「说不定股票翻 100 倍呢。」

2005 年，腾讯买下 Foxmail，连带一个叫张小龙的人；这一年腾讯收入 14 亿人民币，而同期新浪营收 1.9 亿美元、网易 2.1 亿美元。马化腾开始给帝国划等高线：「一百多亿增值服务、七十亿游戏、三十亿广告」，随后 B0–B4 事业部制落子。同年 9 月拍拍网对标淘宝，次年 SOSO 搜索上线。记者程苓峰一篇《全民公敌》，把腾讯钉在舆论的靶心上。

进击 · 从凯旋到游戏元年

2003 年初，任宇昕带着 30 人在上海陆家嘴电信大厦成立游戏运营部，代理韩国大作《凯旋》。5 月宣布内测，推迟到 8 月，公测 12 小时服务器宕机。

代理的教训让任宇昕换了打法——做个「致敬联众」的 QQ 游戏大厅：好友列表里显示「正在玩什么」，点一下就能进。一年多，联众被干掉了，创始人鲍岳桥被董事会请走。随后是 QQ 堂对盛大泡泡堂、QQ 宠物（一年在线 100 万，2018 年关停时说「主人永远拜拜了」）、QQ 幻想、QQ 音速、QQ 飞车、QQ 炫舞——一条以 QQ 为血管的休闲游戏流水线。

2008 年才是真正的游戏元年。马小义从韩国签回两款 FPS 游戏：正菜《战地之王》默默无闻，打包附赠的《穿越火线》却改写了历史——腾讯把它改得「不专业但过瘾」，测试留存率从 20% 飙到 60%，公测首月在线 50 万，一年后 220 万。同一年上线的《地下城与勇士》首日 19 万人在线，数月破百万。两款游戏把腾讯推上中国游戏公司的头把交椅——2008 年腾讯游戏收入 28 亿，逼近盛大的 34 亿，次年反超。

更大的棋在 2008 年落下：腾讯向一家濒临断粮的美国小公司投了 800 万美元，拿到中国代理权和 22% 股权，条件是保留对方全部产品与赛事自主权。这家公司叫拳头，那款游戏叫英雄联盟。2011 年国服公测当天 60 万人在线，一年后同时在线破 500 万——中国游戏史上第一个超过魔兽世界的作品。2013 年 LPL 观赛人数全球第一，当季腾讯游戏收入 12 亿美元，超过网易、盛大、畅游、完美、巨人的总和（8.7 亿）。这个数字，是后话。当时马化腾只说了一句：做游戏，要敬畏。

一战 · 全民公敌与艰难的决定

3Q 大战，是中国互联网第一次「二选一」。2010 年 11 月 3 日，QQ 弹出那封著名的信：装了 360 的电脑，QQ 将停止运行。

导火索并不新鲜：QQ 电脑管家捆绑安装，360 推出「隐私保护器」指其窥探用户，一场口水战打到国庆节前；10 月 29 日，马化腾 39 岁生日当天，360 发布「QQ 保镖」，宣称可删广告、去捆绑、备份好友关系链——这等于掏了 QQ 的命根子。五天后，腾讯祭出 2000 万装机的「二选一」。11 月 20 日，工信部责令双方道歉。官司上腾讯全胜，舆论上它输得体无完肤——360 半年后 IPO 市盈率 360 倍，2014 年成了中国市值第三的互联网公司。

但这场仗打醒了腾讯。2010 年 11 月 11 日，马化腾发内部信，标题是《打开未来之门》，关键词只有两个——开放与尊重。年底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上他抛出「八条论纲」；2011 年春节后，腾讯连办十场「诊断腾讯」，请来 72 位专家当面骂它；6 月 15 日，首届合作伙伴大会召开，马化腾把「把半条命交给合作伙伴」写进了公司史。一个「全民公敌」，开始学着让人靠近。

而时代正悄悄递来下一张牌。2010 年 11 月 19 日，张小龙在腾讯微博写道：

「我对 iPhone 5 的唯一期待，是像 iPad 3G 一样不支持电话功能……你可以用 Kik 跟我短信。」

回到题眼：1 亿。2001 年，QQ 注册用户破亿；2010 年 3 月 5 日，QQ 同时在线破亿——一亿只企鹅同时亮着头像，灰色头像永远有人回应。而那个从 220KB 出发的故事，才刚刚翻过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