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
旧城少年归

六大战役

2014 年阿里上市后提出 All In 无线，腾讯高举「半条命」的开放战略，百度坐拥彼时最高的市值——BAT 的投资版图在地图上一寸寸咬合，代理人战争全面开打。

第一战场是本地生活。千团大战从 2010 年打到 2015 年，高峰时五千六百多家团购网站挤在一起。美团杀出血路，2011 年还拿了阿里五千多万美元的投资。2015 年 10 月，美团与大众点评合并，拿下八成市场份额。王兴反复赴杭与马云谈判：他不肯交出控制权，阿里坚持深度耦合，谈崩之后，王兴转头拿了腾讯的钱——「绝不干涉」。阿里愤而抛售美团股票，扶起口碑这个「扶不起的阿斗」，2018 年干脆全资收购饿了么。如今蒋凡携淘宝全量资源再开战局，王兴当年那句「看拼多多的黄峥和淘宝天猫的蒋凡如何较量」又被翻了出来，只是剧本换了主角。

第二战场是电商。腾讯的电商之梦不灭：拍拍网、QQ 商城、QQ 网购，尽数折戟。2014 年，腾讯以二点一五亿美元入股京东，拿到百分之十五股份，把旗下电商业务整体相赠，并开放微信与手机 QQ 的一级入口——2019 年，京东为此一年付八亿多美元。再之后是拼多多。腾讯出钱出力，把三四线市场迅速覆盖。今天的电商三分天下：京东以自营物流做 3C，拼多多以低价纵横五环外，淘宝天猫守着剩下的大盘。

第三战场出行：腾讯系的滴滴与阿里系的快的补贴大战，合并后滴滴又吞下优步中国；高德借滴滴下架的空窗期成长。共享单车的摩拜入腾讯，OFO 投靠阿里，风云变幻后 OFO 被弃，阿里转而扶起哈啰。第四战场金融：2015 年微信红包一夜普及，被称作「珍珠港事件」，财付通与蚂蚁在支付江湖两分天下。第五战场云：阿里云起步最早（2009 年，王坚），腾讯云因 2014 年滴滴订单暴涨、机房告急而一战成名，百度云从网盘起家——今天的座次是阿里第一、华为第二、腾讯第三。

第六战场文娱，是阿里最惨烈的一役。腾讯 2011 年以四点五亿投资华谊入局，此后全面开花；阿里这边，刘春宁被拘，虾米错失版权窗口，四十五亿美元收购的优酷在三天闭门会上投票砍掉了会员业务——王家卫五百万元一集的《一代宗师》网剧方案被嫌「抢钱」而否决，爱奇艺却凭《盗墓笔记》开启了付费会员时代。高晓松与宋柯执掌阿里音乐，把天天动听改造成包罗万象的「阿里星球」，千万级日活的产品半年内跌去大半。轮值总裁杨伟东 2018 年因受贿被带走，判刑七年。俞永福救场偏于保守，否决了内部做短视频 Musical.ly 的方案，又嫌快手太贵。兜兜转转，阿里影业与淘票票、大麦网成了为数不多的亮色。

六大战场盘点：本地生活略输，电商让出一块大蛋糕，出行平起平坐，金融与云让出半边江山，文娱大败。腾讯用「书写」的方式竞争——投资而不干涉，广撒网提高命中率；阿里则要求并入者接受自己的组织文化。路线不同，结局自明。

一念之差

2016 年 10 月云栖大会，马云抛出「五新」：新零售、新技术、新制造、新金融、新能源。第一个词，成了此后五年的魔咒。

数据的指向近乎残忍。2014 至 2016 年，全国网上零售额从二点八万亿爬到五点一六万亿，增速从百分之五十滑到百分之二十六；阿里五亿多月活，对着中国七亿多手机用户；电商只占整个零售大盘的百分之十五，线下还躺着二十多万亿。结论写在脸上：线上到头了，得做线下。「新零售」——用数据驱动对商业三要素人货场的重构，说人话就是用互联网技术做线下。

于是有零售通，收编无数夫妻老婆店，用 POS 机记录每一笔交易；有无人超市、智慧门店；阿里在 2014 到 2016 年间重金买下银泰，入股苏宁、三江购物、百联、高新、永辉。最具象的样板间是盒马。创始人侯毅，1962 年生上海，计算机专业毕业，做过涤纶厂软件工程师，1992 年下海当倒爷，1999 年进可的便利店做 IT 加零售，2009 年成为京东首席物流规划师，亲手建起亚洲一号。2015 年，他与逍遥子一拍即合，创办盒马鲜生：三十分钟送达、到店加到家、仓店一体。2017 年 7 月，马云到上海金桥店手抓一只帝王蟹，照片传遍全网。2019 年盒马销售额做到四百亿，升格独立事业群——不到一年，又被降级。此后它背起自负盈亏的指标：2022 年几乎全年停止招聘，2023 年初艰难宣布盈利，2024 年 3 月，六十岁的侯毅卸任退休，转身开了一家平价海鲜餐厅「今宵一客」。

回过头看，2016 年把赌注压在「线下」是否错了？未必。彼时全民相信消费升级，三四线与农村的快递网络也确实没有铺起来。可拼多多证明了另一种可能：标品永远有人想买更便宜的，百亿补贴面前，有钱人也会为四百块挪窝。这一块空白没人去填，就被人截了胡——「战略方向上阿里往左走了，回头一看，右边那条路通往的才是康庄大道。」

同期还有一个概念如日中天：中台。马云参观 Supercell——两百多人做出十五亿美元利润的游戏公司——震惊于其素材与算法的复用机制。2015 年底，阿里启动中台战略：数据中台共享数据，业务中台沉淀用户、交易、商品模块，一个购物车组件各处改改就能用。张勇说五年下来成本降了好几倍，全国公司竞相效仿。可中台的代价要更晚才显现：淘特与拼多多短兵相接，需求却要排在中台队列里干等；新业务被标准件捆住手脚，文娱的「轮子」装到电商车架上，方不方圆不圆。2023 年 5 月，中台正式拆散——数据中台自立为爱诚技术公司，业务中台并入淘天。

这一回结束于一场权力交接。2020 年 10 月，阿里股价 319 美元；2023 年中，跌至 85 美元。2023 年 9 月 10 日，张勇卸任董事会主席，蔡崇信接任董事长，吴永明出任 CEO。他留下的 1+6+N 拆解框架旋即放弃，菜鸟与阿里云的 IPO 撤回。最新的架构收敛为四大板块——中国电商、国际数字商业、云智能、其他——帝国的轴心，重新回到电商与云这两条腿上。

金融帝国

2013 年 6 月，一款叫「余额宝」的产品悄然上线。它改变的不只是中国人的理财习惯，也把蚂蚁推上了一场全球最大 IPO 的过山车。

故事从淘宝想卖金融产品开始。1988 年生、南开数学系毕业的祖国明 2011 年加入淘宝，找到十年老友、天弘基金首席市场官周小明。两人一拍即合要卖基金，可监管迟迟不放行——直到 2013 年，证监会允许第三方电商平台销售基金。此时支付宝正申请基金支付牌照，手里又多了一个现实问题：快捷支付太方便，用户没有理由把钱留在支付宝账户里，毕竟放银行还有利息。那就让余额也有收益。产品起过几个名字：赚钱宝、盈利宝——指向都不对，它赚不了多少钱。最后定名余额宝：支付之后剩下的钱，还能给你赚钱，三个字把事说透。

数据是爆炸性的：上线五个月规模一千亿，九个月后五千亿；天弘基金从百亿规模直接干到五千多亿。2014 年一季度，互联网货币基金已占整个货币基金大盘超过百分之五十五。此后所有有流量的平台都推出了「XX 宝」。2014 年 10 月，蚂蚁金融服务集团成立，提出普惠金融。2015 年，芝麻信用分上线，借呗、花呗面世，网商银行成立——一家没有实体网点的纯线上银行。支付宝顺势做起生活服务：电子驾驶证、社保卡、乘车码、小程序。为对抗微信的使用时长，也曾动作变形——2016 年 11 月的「校园日记」「白领日记」圈子，只准芝麻信用 750 分以上的男性评论，舆论炸锅，董事长彭蕾发公开信《错了就是错了》：

「过去的四十八小时，是我在支付宝七年以来最难过的时刻。」

蚂蚁依然狂飙：用户从 2008 年的 1 亿到 2020 年的 13 亿，收入从 2017 年的 654 亿奔向 2020 年的 1500 亿。阿里按协议换得蚂蚁 33% 的股份，账面收益 692 亿。2020 年 10 月 24 日，外滩金融峰会上，马云批评巴塞尔协议是「老人俱乐部」——两天后，蚂蚁宣布以两千三百亿融资额启动全球最大 IPO，杭州蚂蚁大楼外一片欢呼；又过一周，11 月 3 日，上交所宣布暂缓上市。2023 年 7 月 7 日，靴子落地：罚款 71.23 亿元，马云持股降至 6.2%，不再实控人。同期，阿里因「二选一」垄断被罚 182 亿元；2024 年 8 月，三年整改宣告完成。

旧城归人

帝国的版图里，还散落着一支支被寄予厚望的队伍——菜鸟、达摩院、钉钉、高德。它们的命运，是战略与文化的一面镜子。

2013 年，阿里联合顺丰、圆通、中通、申通、韵达与银泰，组建菜鸟网络，首期投资一千亿，董事长张勇。它推的电子面单成了物流行业的标准，今天快递的高效运转有它一半功劳。菜鸟也曾想独立成军、建仓扩张，最终收缩回阿里体系，放弃上市。国际化是阿里最早的底色——2010 年推出速卖通，2016 年收购 Lazada 挺进东南亚，如今在海外与 Shopee、Temu、TikTok 电商厮杀，已是第二大营收板块。

2017 年 10 月，达摩院成立，全球七个实验室，目标「超越英特尔、微软和 IBM」，马云愿投一千亿——「希望有一天阿里巴巴不在了，达摩院还在」。它孵化出平头哥半导体，2022 年的 M6 万亿参数多模态模型成为通义大模型底座，今天通义是国内开源模型的领导者。而钉钉的故事从湖畔花园开始：来往失败后，吴钊（陈航）带七人团队重赴创业圣地，从来往的「工作圈」里拆出一个企业工具。第一个客户是杭州电脑城老板史南，后来他成了「钉钉全球首席布道师」。2020 年疫情，小学生把钉钉评分打到 1.4 分，反而让它出圈，用户暴增到三亿。2025 年，云钉一体战略被放弃，钉钉再次独立。

还有高德。2010 年，谢建军加入时的高德还靠向车企、手机厂商授权导航赚钱——给三星预装一年收入过亿。他主导开发了高德地图 APP，正逢 Google 退出中国，安卓没了地图服务，天下掉下大馅饼，2011 年用户冲到四千多万；六百多万元的林志玲语音包，效果胜过千万广告。百度在 2013 年 8 月宣布地图永久免费，高德粮草告急，2014 年以十三点五亿美元卖身阿里。俞永福接掌后砍掉一切 O2O、LBS，专注导航，如今高德占据三分之一多的市场份额——这是阿里收购融合得最好的一个案例。

再看今天的账本：2026 年第一季度，阿里营收 2476 亿，淘天 892 亿、国际业务 347 亿、云智能 334 亿，账上现金储备 5856 亿，创下纪录。帝国的文化依然是它最鲜明的标签：六脉神剑里「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因为信任，所以简单」，武侠花名、政委体系、闻味道、照镜子、揪头发，价值观占考核一半，「野狗、小白兔、老黄牛」。可时代的裂缝也在那里：996「福报」论、「阿里巴巴不再需要年轻人」的离职长文、女员工被猥亵事件、樊路远的「爹味」训话。彭蕾说：

「我的任务，就是把马老师的每一个决定变成正确的决定。」

回到题眼：319。2020 年 10 月，阿里股价 319 美元；2023 年中，85 美元。可帝国没有倒下——它账上躺着 5856 亿现金，握着国内领先的开源大模型，收拢战线重新押注电商。2025 年 2 月，马云参加民营企业座谈会后频繁露面；2024 年底，蒋凡以电商事业群一号位重归牌桌，这一仗的对手，是王兴的美团。杨澜访谈里，还握着雅虎给的十个亿的马云说过：

「人生是一个过程，它不是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