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执朱笔
算法知冷暖

餐巾纸

从酷讯到微软，从饭否到九九房——七年五跳，每次看起来都是失败，但张一鸣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信息分发。

在酷讯，张一鸣是 003 号员工、第一个工程师，工号比 CEO 还靠前。他拼命加班，不光写自己的代码，还看别人的代码、参与运营。毕业两年管四十多人，第三年当上技术委员会主席。酷讯后来被美团收购，但它更像一所黄埔军校——联合创始人吴世春成了梅花创投创始人，CEO 陈华做了唱吧，还有小猪短租、去分期、360 联合创始人……都从这里走出。张一鸣是酷讯系里最出名的那一个。

2008 年初酷讯走下坡路，张一鸣去了微软亚洲研究院——大厂唯一一次。他痛苦不堪：「我只干半天的工作，剩下半天就看书。」大公司的层级、流程、审核，「对工程的控制超过了对创意的实现」，不适合有想法的人。几个月后，老乡王兴邀请他加入饭否当 CTO。

在饭否，张一鸣研究了全球排名前一千的网站，发现阅读类只有 Reddit 和 Digg 两个——信息分发效率太低。当时的内容按时间或关注关系排列，「你关注的人的照片和新闻混在一起，想看什么得自己挑」。他开始模糊地构想：能不能根据用户的社交行为建立画像，给他推荐信息？这是 2008 年，比所有人都早。

饭否关停后，投资人王琼邀请他创办九九房。九九房是张一鸣第一次当 CEO，他使出浑身解数：看房日记、房产资讯、掌上租房、掌上买房——一口气推出六个产品，2010 年就开始做移动端。但房产太重，用户不在这儿成交，广告费微薄。2012 年移动互联网烈火烹油，微博、微信崛起，他觉得自己「站起来蹬自行车，人家开着摩托早走远了」。得换车。

在一个茶馆（也有人说咖啡馆）里，张一鸣在一张餐巾纸上给王琼画了一张图：按格式分图片、视频、文章、音乐，按主题分趣味、知识、新闻，按平台分移动、网站、插件——中间一个大圈写着「阅读」，四条线连着分享、评论、关注、标记。他说：我不生产内容，我只做匹配，我要做一个综合信息平台。王琼给了两百万——加上后来追加的，到今天大约值四百亿美金。2012 年 3 月，张一鸣带着团队搬进知春路的锦秋家园，注册了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

开工厂

字节跳动刚成立时就有了「中台」概念——一个产品框架，换个名字换个皮就能上线。2012 年一年，至少推出十五个 App。

搞笑囧图、内涵段子、内涵漫画、精辟语录、笑多了会怀孕、时尚街拍、真实美女、早晚必读的话……名字土得掉渣，一个都看不出是字节出品。但张一鸣不在乎格调——越直白的名字数据越好，这是数据驱动的打法。他当年发微博纠结 iPhone 4 太贵，穿条纹衫坐在普通工位前，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程序员。可他脑子里转的是：移动设备让信息更碎，碎片化改变内容生产方式，个性化算法就是未来。

2012 年 8 月，内涵段子日活破百万，稳坐移动端第一梯队。字节内部建了一套交叉兑换系统，把内涵段子的流量导给主产品。到 2012 年年底，内涵段子、搞笑囧图等一票 App 把流量汇入一个叫今日头条的新闻客户端——slogan 是「你关心的才是头条」。名字同样土，同样直白。四个月后，今日头条冲到苹果 App Store 资讯类第二名，超过搜狐新闻和腾讯新闻。

张一鸣深知推荐算法是命脉。他找到正在写《推荐系统实践》的项亮——这本书后来被称为中国推荐系统的圣经。张一鸣等不及出版，问项亮能不能先看一眼，项亮说没出版你学什么学。张一鸣只好自己从零学起，「他的拒绝大大延误了字节推荐系统能力的提升」。不过项亮本人 2017 年先加入快手，很快被张一鸣挖走，如今是豆包大模型的核心负责人之一。此后他又连续挖来百度搜索副总监杨振源、首席算法架构师曹欢欢、主任架构师朱文佳、凤巢系统负责人陈宇强——几乎把百度挖空。到 2016 年，字节的推荐系统已能根据用户、时间、行为、地理位置做推荐，留存率高达45%。他们的北极星指标是：一个新用户前一百篇文章的推荐效果——一百篇之后，留存率开始下降；把这一百篇做好，人就留下来了。

全民公敌

2013 年 3 月，今日头条没钱了。张一鸣寻求千万级融资，所有国内投资人都说不——朱啸虎十五分钟拒绝，真格错过天使轮，红杉错过 A 轮。最后是俄罗斯人尤里·米尔纳的 DST 投了一千万美元。

投资人不看好，理由很简单：新浪、搜狐、网易、腾讯做新闻多少年了，你有几个编辑？你一个懂新闻的人都没有，就懂算法，算法有什么护城河？腾讯拉十个人出来分分钟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这跟当年马化腾卖 QQ 时的论调一模一样。只有尤里·米尔纳——投过 Facebook、Twitter、阿里、京东的俄罗斯人——看了一眼就说投。他刚投了美国个性化新闻产品 Prismatic，一看中国也有一个类似的，就投了。后来派来操盘的代表叫周受资——多年后成了 TikTok 的全球 CEO，在美国听证会上舌战群儒。

融资解决的同时，今日头条的广告系统上线了——信息流广告。广告藏在内容流中间，个性化推荐，点击率极高。张利东是关键人物：他在京华时报做了八年记者、四年广告主任，离开四年后京华时报停刊。2013 年他加入字节跳动，从零搭建了广告系统和销售团队，如今是字节跳动中国区的一把手、名义上的董事长和法人。那一年手机新闻用户达 2.85 亿，渗透率 56.3%——中国人开始用手机看新闻了。

今日头条的增长手段五花八门。最疯狂的是预装——在三四线城市的手机经销商那里，从出厂到门店层层预装 App。一台手机被装上二十五个应用，店长月入十万。字节是最疯狂的预装玩家，价格从四毛一台卷到十二块一台。他们还找女大学生上街推广，给老年人装 App 送鸡蛋。2014 年花了两千多万，把日活从一百五十万做到四百五十万——字节从此被称为「最会花钱的公司」。

2014 年下半年，今日头条推出媒体平台头条号，从纯爬虫变成 PGC+UGC。2015 年宣布给一千个头条号每月至少一万元，2016 年这笔现金变成十个亿。对手们也纷纷拥抱算法——腾讯做了天天快报，阿里做了 UC 头条，网易搜狐从编辑为主变成推荐为主，「震惊体」横空出世。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最后发现魔教的法子还挺好用，干脆都学了。2016 年底，今日头条稳居行业第一，营收六十亿人民币——四年达到十亿美金，比 Google 和 Facebook 都快。腾讯传闻以八十亿美金投资头条，张一鸣辟谣：

「最近有同事郑重地跟我说，他加入头条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腾讯员工。当然我也不是。Go big or go home。」

没有编辑的时代

「算法没有价值观」——这句话不是张一鸣亲口说的，却精准概括了他的理念。2016 年底小婉的采访里，他说的原话更精彩。

小婉问：低俗是今日头条成功的原因之一吗？张一鸣说：

「我本身并不认为低俗有什么问题。你在机场看到的杂志是一回事，在火车站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很多人是因为要证明自己高雅而指责它。」

到了 2018 年，这套逻辑撞上了现实。2017 年底，凤凰新闻约谈今日头条，部分频道被责令停止更新二十四小时——史称「停服事件」。2018 年 4 月 10 日，内涵段子被永久关闭。张一鸣的口风全变了：「产品走错了路，出现了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符的内容，没有贯彻好舆论导向，接受处罚。所有责任在我。」从「算法没有价值观」到「红色算法」，只用了一年多。公司开始加强党建工作，扩大审核队伍。

竞争对手们也没能撼动头条。一点资讯阵容豪华——百度副总裁任旭阳、雅虎中国研究院院长郑朝晖、搜狐总编吴晨光——但它不够彻底拥抱算法，又陷入控制权罗生门，最终没落。趣头条靠补贴在下沉市场崛起，刷一天给几块钱，终非长久之计。市场给的答案很简单：头条的体验就是更好。

回到题眼：76。2018 年，今日头条用户日均使用时长七十六分钟——平均每个用户每天刷一小时零十五分，是同类产品的两倍。更可怕的是，半年前还是五十三分钟，多出的二十三分钟全是视频。字节内部发现视频流量月增长 35%——必须出手了。2016 年底连推三款产品：对标 YouTube 的西瓜视频、对标快手的火山小视频、对标 Musical.ly 的 A.me。A.me 意思是 Awesome Me——「我屌的一批」。它上线后水波不惊，公司重心放在火山上。但 A.me 的负责人张楠不服——她三十出头，2013 年创办图片社区图八被字节收购打包进来，带着十个人在公司两千人的角落里吭哧吭哧搞。她最早只能找小学生初中生当创作者，办「00 后卖萌大赛」。后来终于想通：名字得改，音乐产品要有音——听音乐时人会抖，那就叫抖音。一个抖动的音符，红色蓝色的线条，视觉错觉。这个 logo 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怎么变过。

张一鸣消灭了编辑部，让算法替每个人执笔选新闻。下一个要消灭的，是电视台。那是下一集的故事了。